• 清明之心

        □石上柳
      春分过后是清明。这意味着自此以后,冰雪消融,草木青青,万物欣欣向荣,天地一派清洁明净。
      当然这并非绝对,清明前后天气风云突变、雨雪交加的情景也是有的。和清明前后相连的上巳节和寒食节,就刚好一明一暗一热一冷与清明相呼应。上巳节(俗称三月三)郊游踏春,祭祀宴饮,男欢女爱,一派欢快明朗,“三月三日天气新,长安水边多丽人?!保ǘ鸥Γ┒辰诮鹄涫?,则全然不同,“寒食”二字就让人身心俱冷,“乌啼鹊噪昏乔木,清明寒食谁家哭?!保ò拙右祝┳蛉丈纤?,今天清明,悲欢离合,天上地下。
      总体而言,这个时令,天地广阔,河山明丽?;ú菟剖切嶙帕舜旱钠?,纷纷蓄势待发,抽枝吐芽。该绿的绿,该红的红,该灿烂的即将灿烂,该热烈的正准备热烈。桃花开了,杏花也开了,它们彼此争春,谁也不愿服输。蛰居了一冬的小虫似乎是闻到了花草的香气,纷纷告别巢穴涌出地面?;彝吠亮车男÷槿?,把春天带来的喜悦藏在小小的眼中,不细看是不易察觉的。它们在地面上跳来跳去,小嘴寻觅着食物,眼睛却一刻也不曾放松警惕,一有动静,就忽地一声飞向大树。躲在树上,它们也并不安静,总是跳上跳下叽叽喳喳。一旦没了凶险,便像个土疙瘩似的从树上滚下,在临近地面的瞬间,双翅一展轻巧落地,真是可爱极了。喜鹊一直在,从冬到春。因了一个“喜”字,在与人的相处中,它获得了一种得天独厚的安全感。于人来说,它叫得越响越勤,便越受喜爱。喜鹊是通人性的,它将悦耳的喜讯从树上带到树下,从树下带入人心。在一个冬天的修整之后,黄河明显变得温和平静、清冽宽厚。岸边的树木投影其中,树冠着地,宛若根须,树干歪歪扭扭地站立水中。
      “山”“水”同在为“清”,“日”“月”同在为“明”。没有山,水少却了庄重;没有水,山少却了清秀。没有日,月少却了热烈;没有月,日少却了温柔。要实现清明,须得太阳直射到黄经,昼夜等长、阴阳平衡。在“清明”二字中,我们分明看到的是中国人的山水精神和日月精神。从古到今,对山水的钟爱,对日月的敬畏从来就没有减弱过??鬃拥摹叭收呃稚?,智者乐水”正看倒看皆有理:仁智之人醉情山水,醉情山水乃成仁智之人。是故谢灵运、陶渊明将整个身心完全托付给了山水田园,王维、孟浩然等矢志不移尾随其后。李白“五岳寻仙不辞远,一生好入名山游”,在山水中彻底释放出了天纵才情。苏轼感慨“惟江上之清风,与山间之明月”是你我享用不尽的财富,欧阳修则将山水之乐,“得之心而寓之酒”。
      山水日月精神说到底就是天地精神。天地精神在庄子看来就是逍遥游、齐生死。他认为,生死等同,而非对立,“察其始而本无生,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,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?!本褪撬?,人的生死过程其实就是气的变化过程,生命由气变形而来,又由形变气而去,跟春夏秋冬四季运行一样循环往复,无所谓消失,也无所谓毁灭。生若是一次远游,那么死就等同于归了。
      从另一个层面来想,中国人重怀念,只要怀念在,人就不死——如若他在你我心中,怎能说他已死去?
      清明对于中国人的意义恰在于此,提醒我们祭奠、怀念、感恩,让死者永久性地活在当下人的心中。
      除此之外,就是让我们记住并感恩那些有恩于我们的人。他们可能平常,可能瑕疵在身,并非冰雪其人珠玉其心,但烛光幽微照亮他人。比如父母的养育之恩,师长的再造之恩,朋友、同事、同学的关爱之情,如此等等。
      它的最高意义应该是让我们在清明之时怀念清明之人。一个卑鄙龌龊的人,一个丑恶无耻的人,一个荒淫无道的人,有谁愿意去祭奠怀念?做人,自然该光明磊落清洁明净。从古及今,那些内心清洁之人,灵魂明净之人,一直受人尊崇和怀念。于他们而言,身是菩提树,心如明镜台,时时勤拂拭,不使惹尘埃。千年之后,我们记得有个叫陶渊明的人,不愿让污浊的官场使心灵蒙尘,毅然决然回归田园,让山水田园日日洗涤着他的良心,我们因此看到了他铜镜一般明亮的诗和心。我们记得有个叫文天祥的人,高歌“天地有正气,凛烈万古存”,让我们的心也明晃晃的。我们记得有个叫巴金的老人,他拍打青铜胸膛,发出金子一般的真话良心话。当然,这样的人不是一个两个,而是很多。清明存在的意义,恰恰说明清明人士之普遍与世道人心之明澈。
      如果我们每个人都有一颗清澈明净的心,像不染尘埃的镜子,像映照天地的清水,像玲珑剔透的珠玉,清澈脆亮地念别人,也让别人念,该多好啊。若真那样,就是群星闪耀星汉灿烂,青山隐隐绿水迢迢了。若真那样,我们该感谢列祖列宗,世道人心了!

    责任编辑: 齐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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